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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文书生效后达成和解协议的效力问题研究
www.cslawyer.com.cn 08-09-18 14:14:09 湖北东方舟律师事务所 姚浩律师 【关闭

裁判文书生效后达成的和解协议,可以分为两种:执行前和解协议和执行和解协议,我国民事诉讼法规定了双方或者一方当事人是公民的为1年、双方是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为6个月的申请执行期限,当事人达成上述两种类型的和解协议后,对申请执行期限有无影响以及和解协议是否具有独立的法律效力,一直以来在学术界和司法界都存在较大的争论,给审判和执行实践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本人拟就对裁判文书生效后达成的和解协议的效力问题进行研究,为解决这一难题提出自己的一些粗浅的看法,供大家参考。

一、执行前和解协议与执行和解协议

本文所称执行前和解协议,是指裁判文书生效后,权利人申请执行前自行达成的和解协议,至于权利人最终是否申请了强制执行在所不问。执行和解协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一条已经作了规定,是指在执行中,双方当事人自行达成的,由执行员将协议内容记入笔录,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名或者盖章的和解协议。根据民诉法的定义,执行和解协议的形式要件包括(1)、须是案件进入执行程序;(2)、须采用书面形式;(3)、须由执行人员将和解协议内容记入笔录,双方当事人须在该笔录上签名或盖章确认。两种和解协议的根本性的区别在于执行前的和解协议达成时间在执行前,而执行和解协议是在有国家公权力介入的执行程序中达成的。

二、执行前和解协议法律效力

(一)、对于执行前和解协议的法律效力的两种观点

一种观点认为,此种和解协议只是当事人间私下达成的协议,而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和解协议”,不受法律保护,既无提请法院强制执行的效力,也无通过诉讼程序确认其有效性的效力。理由是所谓的和解协议,只能发生在执行程序中,在执行程序开始以前,当事人就生效法律文书中确定的权利义务关系达成的协议,不属于通常意义的和解协议①。

另一种观点认为,和解协议其本质上是一种特殊的民事合同关系,只是就原债权债务的履行问题达成的协议。这种和解协议也应该是合法有效的。一方当事人不履行和解协议时,该和解协议虽无直接申请依和解协议强制执行的法律效力,但应具有产生恢复原生效法律文书执行的法律效力,且债权人有权依据该协议另行起诉②。其理由是所谓和解协议是指当事人双方约定的通过相互让步以终止其争议或防止争议再发生的合同,它是当事人在原合同的基础上所设立的一种新的债的关系;在各国合同法中,和解协议都是一种独立的合同,许多国家的法律也对此种合同作了明确的规定。另外,最高人民法院1997年4月16日《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当事人达成的和解协议是否应当受法律保护问题的批复》也承认:“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当事人双方就原债务达成的和解协议,属于新的债权、债务关系。”显然,该司法解释认为就原债务达成的和解协议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债务法律关系③。

(二)、最高人民法院意见

对于执行前和解协议的效力问题,最高人民法院有如下批复或者公布的案例所反映出的观点:

1、《最高人民法院执行办公室关于如何处理因当事人达成和解协议致使逾期申请执行问题的复函》([1999]执他字第10号)。

该批复认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九条规定,申请执行的期限,双方或者一方当事人是公民的为1年,双方是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为6个月。申请执行人未在法定期限内申请执行,便丧失了请求法院强制执行保护其合法权益的权利。双方当事人于判决生效后达成还款协议,并不能引起法定申请执行期限的更改。本案的债权人超过法定期限申请执行,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仍立案执行无法律依据。深圳华达化工有限公司的债权成为自然债,可自行向债务人索取,也可以深圳东部实业有限公司不履行还款协议为由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2、《最高人民法院致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复函》([2004]执他字第23号)。

该批复认为,关于法律文书生效后,当事人在自动履行期间内达成和解协议,申请执行期限是否可以延长的问题,现行法律及司法解释没有明确规定。从本案的实际情况看,当事人是在一审法院审判法官的主持下多次达成和解协议,这是造成债权人未能在法律文书生效后及时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的主要原因。为充分保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本案可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67条规定的精神,作为个案的特殊情况妥善处理。

3、法公布(2002)第65号、(2002)民四终字第10号民事裁定书(福建厦门祥业房地产有限公司与香港华闽财务有限公司债务纠纷上诉案)。

该裁定认为,支付令的发出是债权人选择督促程序的结果。在债权债务关系明确、合法时,债权人可依督促程序向人民法院提出特定的请求,人民法院不经过开庭审理,仅依债权人的主张,即可向债务人发出附条件的支付令,责令其在一定期限内或履行债务、或提出异议,如果债务人既不履行债务又没有提出异议,该支付令即取得与确定裁判同等的法律效力,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债权人的申请对支付令强制执行。

债权人的申请经人民法院审查符合我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的,支付令即可发出。而当债务人在限定期间内未提出异议的,支付令即发生法律效力,并有强制执行力。因此,当事人在履行支付令项下确定的义务时产生的相关协议(包括和解协议)均应视为当事人在履行支付令,即使该相关协议不能得到履行,债权人不能以产生了新的债权债务关系而提起诉讼以期得到一个新的判决结果,债权人的权益仍应通过支付令的履行而得到保护(申请强制执行)。

(三)、对上述批复及民事裁定的理解

1、对《最高人民法院执行办公室关于如何处理因当事人达成和解协议致使逾期申请执行问题的复函》([1999]执他字第10号)的字面理解:

该批复有两点字面含义:(1)、双方当事人于判决生效后达成还款协议,并不能引起法定申请执行期限的更改;(2)、本案的债权人超过法定期限申请执行,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仍立案执行无法律依据。深圳华达化工有限公司的债权成为自然债,可自行向债务人索取,也可以深圳东部实业有限公司不履行还款协议为由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即,执行前达成和解协议,不论和解协议中是否约定了履行期限,均不影响法定的申请执行期限的变更,也就是说不存在申请执行期限中止的情形。如果债权人超过法定期限申请执行,债权就成为自然债,不能再向法院申请执行,只能自行向债务人索取,也可以债务人不履行还款协议为由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2、对[2004]执他字第23号复函的字面理解:

该批复同样有两点字面含义:(1)、当事人是在一审法院审判法官的主持下多次达成和解协议,这是造成债权人未能在法律文书生效后及时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的主要原因。为了充分保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才把本案作为特殊个案处理。如果说没有当事人一审法院审判法官的主持下多次达成和解协议的情形,本案不可能作为特殊个案处理。也就是说执行前达成的和解协议不能引起申请执行期限的变更。这与《最高人民法院执行办公室关于如何处理因当事人达成和解协议致使逾期申请执行问题的复函》的精神是一致的。(2)、即使作为特殊个案处理,也只能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67条规定予以处理,即申请恢复执行原法律文书。也就是说适用申请执行期限中止的规定,如果申请执行期限还未届满,债权人方可申请恢复执行原法律文书,而不能另行就和解协议提起诉讼。

3、法公布(2002)第65号、(2002)民四终字第10号民事裁定书所反映出来的观点:当事人在履行支付令项下确定的义务时产生的相关协议(包括和解协议)均应视为当事人在履行支付令,即使该相关协议不能得到履行,债权人不能以产生了新的债权债务关系而提起诉讼以期得到一个新的判决结果,债权人的权益仍应通过支付令的履行而得到保护(申请强制执行)。也就是说和解协议仅是当事人履行生效法律文书而达成的一种协议,不属于新的债权债务关系,和解协议不具备独立性,不能就和解协议提起独立的诉讼请求。

从以上两个批复一个裁定我们可以看出最高人民法院在两个方面的态度:第一,双方当事人于判决生效后自行达成还款协议,不能引起法定申请执行期限的更改;第二,裁判文书生效后达成的执行前和解协议仅是履行生效裁判文书,不构成新的债权债务关系,不能就和解协议另行提起诉讼。

(四)、对执行前和解协议效力的法理分析

执行前和解协议的效力包括两部分:和解协议的达成是否会导致申请执行期限的中止以及和解协议是否具有独立性(即权利人是否可以以和解协议的内容为依据另行提起诉讼)。

1、执行前和解协议的达成是否会导致申请执行期限的中止问题

不论是诉讼程序还是仲裁程序,都可分为审判和执行两个阶段,这两个阶段是相对独立的,即审判和执行阶段都不是自动启动的,审判的启动须由权利人向人民法院申请保护权利,审判程序终结后,执行程序(有和解的地方,均说明具有民事权利义务的性质,故这里的执行程序应指的是民事诉讼法所说的执行,而不应包括对刑事判决部分所进行的由国家主动启动执行的情形)的启动须由权利人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而不论是要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进行审判还是请求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均是要求国家公权力介入,以国家强制力予以保障,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公力救济。公力救济尤其是司法程序是公民权利保护的最后一道屏障,与所有人的权利义务息息相关(任何人都可能成为权利人或者义务人,都可能面临进行公力救济或者作为他人公力救济的对象),因此审判和执行都有着严格的程序性规定,这些程序性规定大都具有强制性规定,是对人们最低限度的要求,违反这些程序性的规定,将会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

具体到我们这里,民事诉讼法对申请强制执行的期限进行了规定,即双方或者一方当事人是公民的为1年,双方是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为6个月。这是民诉法对当事人的最低限度的要求,具有强制性。也就是说当事人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才能请求国家公权对自己的私权(债权)进行保护(强制执行也是保护的一种方式),而根据民法的原理,当事人有对自己的私权进行处分的权利(裁决确定了当事人的权利内容,但没有改变债权是私权的性质,仅是国家对这种私权的一种肯定),当事人也有对自己的私权选择是私力救济(自己索要或者指望债务人自觉履行或者签订和解协议促使债务人履行)还是公力救济(即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但是选择公力救济就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进行,否则就会因为期限的届满,而使自己的权利变成自然债权,丧失了请求强制执行的权利。

正是由于执行前的和解协议,权利人选择的是私力救济,没有选择公力救济,这种选择不可能对作为公力救济的强制执行程序的申请执行期限产生中止的效力。这就是《最高人民法院执行办公室关于如何处理因当事人达成和解协议致使逾期申请执行问题的复函》所持的“双方当事人于判决生效后达成还款协议,并不能引起法定申请执行期限的更改”观点的理论渊源。

2、执行前和解协议是否具有独立性问题

如上文所述,学者们在分析和解协议是否形成独立的合同关系或者说是否构成新的债权债务关系时提出的理由,如和解协议与原债权债务合同性质不同,内容不同,甚至合同的主体也可能不同;最高人民法院1997年4月16日《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当事人达成的和解协议是否应当受法律保护问题的批复》也认为就原债务达成的和解协议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债务法律关系。但是在已有生效裁判文书的前提下当事人达成的和解协议是否具有独立的法律效力或者说是否构成新的债权债务关系是完全可以通过法律来进行规定的,即完全取决于一国法律对和解协议的态度。因此对和解协议与原债权债务合同的不同点来进行比较是毫无意义的。我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一条“一方当事人不履行和解协议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对方当事人的申请,恢复对原生效法律文书的执行”的规定,充分说明了不履行和解协议的后果是恢复对原生效法律文书的执行,而不是授权给权利人另行起诉的权利,从这点看我国显然是不承认和解协议的独立性的。最高人民法院(2002)民四终字第10号民事裁定书所揭示的观点就印证了这一点。生效的支付令与生效的裁决的效力是一致的,最高人民法院认为有了生效的支付令,达成的和解协议仅仅只是在履行支付令,不可能通过对和解协议进行另行起诉而得到一个新的裁决。

从反面来说,支持和解协议构成新的债权债务关系的学者所援引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当事人达成的和解协议是否应当受法律保护问题的批复》中其实附加了一个条件,即原债权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如果说原债权没有超过诉讼时效,和解协议也仅仅只是在履行原债权债务关系。这个问题其实不难理解,我们知道债权具有三项权能,即给付请求权、给付受领权和请求保护权,正常的债权应具有这三项权能,其中请求保护权是债权的最后一道屏障(请求保护权从广义上将不仅包括司法救济,而且也包括通过行政方法救济,但行政救济最终都应当受到司法的限制,也就是说司法救济是最终的救济手段,请求保护权实际上最终或者主要是司法救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权能,当债务人不履行债务的话,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或者依据仲裁协议(条款)申请国家公权力介入保护债权,即通过裁决来确定债权人的债权和以国家强制力予以强制执行。如果债权丧失了请求保护权,那就只能进行私力救济,或者说此时债权其实就是自然债权,只能自己索取了,这时候债权已经不完整了。而达成的和解协议,其诉讼时效应当从达成协议起计算或者按照和解协议的约定来确定诉讼时效,和解协议所确定的债权的三项权能是完整的,其已经与原债权有着本质的不同,这种情况下承认和解协议形成了新的债权债务关系,具有独立性是有法理依据的。类似的司法解释还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事人对人民法院生效法律文书所确定的给付事项超过申请执行期限后又重新就其中的部分给付内容达成新的协议的应否立案的批复》的“当事人就人民法院生效裁判文书所确定的给付事项超过执行期限后又重新达成协议的,应当视为当事人之间形成了新的民事法律关系,当事人就该新协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只要符合《民事诉讼法》立案受理的有关规定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的观点。这说明最高人民法院在认定和解协议具有独立性的时候都附加了条件,即在主债权(虽然已被生效法律文书所确立,但是改变不了是债权的性质)已成为了自然债权之时。其理论依据是:既然当事人已经选择了公力救济(申请裁决),并获得了一个确定的裁决(确认债权的合法性并将债权确定化),当事人已经使用了国家有限的诉讼资源,此时如果再赋予当事人在申请执行期限内就具有另行起诉权的话,之前由国家公权介入的审判就毫无意义了,有限的诉讼资源被白白浪费掉了。因此就应该规定在义务人不履行裁决确定的义务时,权利人应该优先采用由国家公权介入作为保障的强制执行程序,而不能赋予权利人的直接诉权,这也是民诉法规定申请执行期限的意义所在。

执行前和解协议不具备独立性还表现在确定和解协议的诉讼时效上,《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对租赁合同债务人因欠付租金而出具的“欠款结算单”不适用普通诉讼时效的复函》(法研[2000]122号)认为,租赁合同债务人因欠付租金而出具的“欠款结算单”只表明未付租金的数额,并未改变其与债权人之间的租赁关系。因此,租赁合同当事人之间就该欠款结算单所发生纠纷的诉讼时效期间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的规定。在这里,欠付的租金就是主债权,而“欠款结算单”相当于和解协议(只是不同于执行前的和解协议,因为这里所谓的“主债权”也没有被生效裁决所确定,正是由于两者都未被生效裁决所确定,根据当事人有处分自己民事权利的原则,当事人可以选择以“欠款结算单”为依据直接起诉),在确定诉讼时效时,还是不能适用普通的诉讼时效,而应按照租赁法律关系确定诉讼时效,这也说明和解协议不具有独立性。

综上,和解协议不具有独立性,只有在生效的裁决确定的债权成为自然债权时,和解协议才具有相对的独立性,当事人才可以就和解协议另行起诉。

因此,所谓的“执行前的和解是否得到履行,与执行中的和解是否得到履行,应当赋予相同的法律效果,执行前的和解应当比照执行中的和解来处理”④的观点是没有理论根据和法律依据的,其“若以债权人超过法定申请执行期限为由不予受理执行申请,则背离了法律规定申请执行期限的立法本意,也违反了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的理由更是苍白无力的。法律规定申请执行期限的立法本意是什么?应该是督促权利人及时行使权利,在规定的时间内不行使权利,权利就会变成自然债权。在这种程序性规定面前,所有的实体性原则都应该让路,程序正义应该优于实体正义,因此公平原则与诚实信用原则在这里根本就无用武之地。

三、执行和解协议效力

1、对申请执行期限的影响

民事诉讼法已有明确规定,在执行中达成执行和解协议,申请执行期限中止,这点没有任何争论。

2、执行和解协议是否具有独立性问题

这点民事诉讼法也有明确规定,申请执行期限中止,当事人不履行执行和解协议,可以在剩余的期限内申请恢复对原生效裁决的执行。如果未在剩余的期限内申请恢复执行,不能就和解协议另行起诉。理由有三:第一是没有另行起诉的法律依据,人民法院更没有受理的依据(人民法院的职权是法律授予的,法律没有授予的,则人民法院没有该项职权);第二是如果还能另行起诉,那么申请执行期限中止的规定就没有任何意义,严肃的执行程序就会遭到破坏。如果说可以另行起诉的话,法律根本就没有必要规定申请执行期限以及申请执行期限的中止了。第三是执行和解协议被执行人员记入了笔录,即被国家公权所认可,此时的和解协议其实具备了与民事调解书一样的性质了,只是法律同时规定了如果该和解协议不能履行,就应该恢复原生效判决的执行,实质上是对执行和解协议附了解除条件。

参考文献:

①丁汉民浅析和解协议

②丁汉民浅析和解协议

③王利明和解协议形成独立的合同关系

④黄金龙:“山东远东国际贸易公司诉青岛鸿荣金海湾房地产有限公司一案执行和解问题请示案”

二OO七年五月二十九日于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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